
原载《国学与西学国际学刊》2017年第13期
主 编:黄保罗 Editor-in-chief: Paulos HUANG
副主编:肖清和Vice-editor-in-chief: XIAO Qinghe (网络版)
副主编:苏德超Vice-editor-in-chief: SU Dechao (微信版)
ISSN for Print Version 纸质国际标准期刊号 1799-8204
ISSN for Online Version 网络电子版国际期刊号 2242-2471
本刊已被芬兰国家图书馆、美国宗教与神学提要 (R&TA) 、托马森路透the Emerging Sources Citation Index (ESCI) ,ATLA Religion Database® (ATLA RDB®, http://www.atla.com), the Bibliography of Asian Studies, EBSCO 和 SCOPUS 数据库收录。
论犹太文化与犹太教的同一性
徐新
(南京大学哲学系犹太文化研究所,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犹太文化研究所所长。通讯地址:南京大学仙林校区。电子邮件:xxinlian@nju.edu.cn)
提要 :对于一个民族而言,人们往往把该民族的文化和宗教区别对待。宗教仅仅被视为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样宗教就不是区别民族的最核心因素。然而,犹太文化和犹太教之间并不存在这样的区别。对于犹太民族而言,起码是在现代到来之前,是文化的就是宗教的。正因如此,犹太教被视为是一种民族宗教,是犹太民族的宗教。所有信仰犹太教的人也就自然被视为犹太人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现象?为什么犹太民族与宗教不可分?本文认为是犹太文化与犹太教的同一性所致,是犹太文化与犹太教之间存在一种托体同根的关系所致,更是犹太民族的诞生和犹太教的开端是共时的、同步的、不可分割的特性所致。
关键词 :犹太文化、犹太教、同一性、犹太成功、美国犹太史
在世界宗教史上,犹太人的宗教(Jewish religion)无疑是一种独特而有影响的宗教。作为当今世界最古老的宗教之一,犹太人的宗教起源于人类文明的古典发源地之一的西亚地区(或者今日学术界所说的中东/近东地区)。尽管在上古时期的西亚地区,犹太人的宗教的出现已属晚期,比其“历史”悠久的宗教比比皆是,无论是迄今依然矗立在尼罗河畔的埃及古老神殿,还是在两河流域留存的众多神庙遗址和不断出土的各种神像,都在诉说着它们曾经有过的辉煌存在和悠久历史。然而,犹太人的宗教却是那一地区出现在上古时期诸多宗教中唯一历经沧桑巨变延续至今、并依然保持着旺盛生命力“活着的”(living)宗教。
无庸讳言,犹太人的宗教的出现与两河流域传统宗教思想有着直接的联系,是在两河流域传统宗教思想直接影响下出现的。宗教作为当时两河流域人们生活核心的事实直接影响到犹太人的宗教日后在犹太人生活中的地位。不过话说回来,犹太人的宗教更值得关注的特征是它的创新之处。换言之,如其说犹太教[1]的出现是对两河流域传统宗教思想的继承,不如说是在宗教思想上的创新。伴随犹太教出现的“独一神”思想在两河流域传统宗教思想中是未曾有过的新思想,是独一无二的,被后来的宗教学家看成是人类宗教史上迈出的“革命性”一步。
在盛行多神崇拜的上古社会,独一神论的提出实在是一种创新,可以说标志着人认识上的一种跃进。从犹太教演绎出的“伦理一神教”思想则籍助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传播在世界范围内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成为规范人们行为道德的一种普遍准则。在这里我们不妨可以借用以色列驻华大使馆[以下为原刊第134页]在向中国人解释何为犹太教时印制的小册子中对犹太教的简明作为犹太教的定义作为说明。该小册子是出自以色列犹太教专家之手,他们试图用简洁、最直截了当词语对何为犹太教作一解释。小册子中是这样说的:“犹太教是犹太民族的宗教信仰和生活方式。”[2]从中,我们不难看出,从本质上说,犹太教的独特之处不仅仅在于其提出的“独一神”思想,而更在于它对犹太人生活方方面面的规范和犹太人生活之道(即犹太律法)的确定。正因如此,当犹太教的独一神思想为基督教和伊斯兰教接受和继承后,犹太教仍保持着与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不同的自身特色。可是,由于犹太教自产生以来主要是在犹太人中流传,再加上长期以来非犹太人社会对犹太人的偏见和对犹太教的歧视,使得人们对于犹太教的真正含义缺少应有的把握。而国际学术界囿于基督教神学观的长期影响,将通常将“宗教”只定义为一种信仰体系,把“信”当成是界定宗教的信仰标准,对不以“信”为主体的犹太教的论述自然很难得“要领”。
尽管,今天世界范围的人们将犹太人的宗教,或信仰体系统称之为“犹太教”,可是在犹太人的母语—--希伯来语中却没有“宗教”一词。在犹太人看来,我们称之为“犹太教”的东西只不过是一种生活之道——由一系列专门规范犹太人生活方式和行为准则的律法构成的道而已。英语中最常用的、表达犹太人宗教信仰的词是“Judaism”,其在希伯来语中的基本含义拟为“犹太人的一切”,既指代信仰和教义,更指代犹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不仅如此,对于犹太教信徒来说,做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信徒,最重要的不是他们“信”什么,而是他们“做”什么(如何行),特别是日常生活中以什么准则规范自身和每日的生活。由此可见,犹太信仰的内涵远不止是宗教的含义,反映的是一种民族意识,也就是由历史、语言、文学、国家、文化及共同命运所维系的民族感,也就是人们所说的文化和文明。犹太教代表着一个拥有共同身份、共同归属感、共同根源与血统、共同使命民族的文化和文明的全部。正因如此,很多犹太人都认为,犹太教中的种种具体的律法、制度、组织、礼拜、礼仪、祷告、研习、捐赠、饮食法、习俗等远比抽象的宗教信仰和神学思辨更为重要,也更接近犹太教的本质。
犹太教的这一特征使得非犹太人对犹太宗教产生过一系列误解,难怪连18世纪欧洲最伟大的哲学家康德也认为“犹太教其实不是真正的宗教”,因为根据他的理解,“真正的宗教是建立在纯粹的道德信仰之上的。”[3]
对于这样一种宗教的评介如果仍停留在对信仰体系的抽象论述上,一定会使读者不得要领,甚至产生不必要的误解,因此,最佳领会犹太教本质和避免误解的方法是按犹太人对犹太教的观念去理解。
至此,读者的头脑里很可能已经有了这样一种疑惑:如此看来,这里讨论的“犹太教”不就等同“犹太文化”吗?不就是一种一般意义上的“犹太文明”吗?
的确如此。这是犹太教独特性之使然。例如,现代犹太思想家、犹太教重建主义的创始人开普兰在撰写论述犹太教的专著时干脆就使用“犹太教:一种文明”作为书名。[4]而犹太教改革派的学者撒母耳·科亨把自己论述犹太教的书名也直截了地使用了“犹太教——一种生活之道”[5]。
任何对犹太教和犹太文化有深入一点了解的人都会察觉到犹太教和犹太文化是托体同根,是一体的和不可分的。而这种一体和不可分性使得犹太人的一切均具有了宗教性,与宗教结合在一起。如果以犹太人的节日为例,对于犹太人而言,所有的节日不仅是文化意义上的节日,更是宗教意义上[以下为原刊第135页]的节日。在犹太人眼里,宗教与文化同根同源,是宗教的也就是文化的。
事实上,不仅犹太教与犹太文化同一来源,而且犹太文明的其他方面,无论是犹太历史、犹太社会、犹太哲学……都可以归于同一个来源。把握犹太教的这一独特性对于我们理解犹太人和了解犹太文化均十分重要。
而造成犹太教这一独特性的根本原因是犹太民族的独特起源,或者说是犹太人对自身起源的独特认知所致。因此,这里有必要首先简略交待一下犹太民族的起源。
从民族起源一般意义上来说,犹太民族显然是两河流域古代诸民族中的一员,被犹太人称之为族长的亚伯拉罕就出生在两河流域古代文明中心地带的一个名为吾珥(Ur)的苏美尔城市。“……他们出了迦勒底人的吾珥”(《创世记》第11章31节)记录着犹太民族早期历史的《圣经》对犹太人的出处如是说。从种族起源上看,犹太民族是与建立起古巴比伦王国的阿摩利人同一来源,是闪族(亦称闪米特人)的一个组成部分,属于闪族语系人群的一支。
史料表明,与其他曾经在这一地区生活过的许多民族相比,犹太民族的出现显然相对较晚(约在两河流域文明出现后的1500年)。在他们进入历史之前,由诸如苏美尔人、阿卡德人和阿摩利人(亦称古巴比伦人)创造的文明早已发展到了辉煌。根据有关史料推算,犹太人进入历史的年代当在汉谟拉比时代,正值古巴比伦王国的“黄金时期”。出现在这样一个高度发展的文明地区和氛围中,犹太民族显然受益非浅。犹太文明一开始就具有的高度文化性的特征很可能与此有着直接的联系。
不过,由于史料的匮缺,犹太人与世界上许多其他古老民族一样,其早期的历史是朦胧不清的,传说便成了构建这一时期历史的主要来源。读者完全不用因此而感到颓丧,用传说来构建一个具有悠久传统民族的早期历史十分平常。譬如,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早期历史,无论是涉及三皇五帝,还是涉及尧舜均属于传说部分。
然而,与其他民族不同的是,犹太人对本民族在历史上出现的认知十分独特。据犹太人的传说,犹太民族的开端被追溯到一个名叫亚伯拉罕[6]的人身上,并把他作为犹太民族的“始祖”看待。因此,我们可以说犹太人的历史正是通过这个名叫亚伯拉罕的人的介入才正式步入人类历史的舞台。
亚伯拉罕是何人?何以能够成为一个民族的始祖?根据《圣经》记载的“族谱”,亚伯拉罕是从大洪水事件幸存下来的挪亚三个儿子之一“闪”的后代,祖籍所在地是两河流域中心地带的一个名为“吾珥”的城邦。显然他是生于斯长于斯。尽管《圣经》没有提供更多有关亚伯拉罕在吾珥时的具体生活信息,但犹太传说却有一些详细的交待。[7]了解这一传说无疑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犹太人与犹太教之间不可分的关系。
传说是这样叙述的:亚伯拉罕在成长过程中受到两河流域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宗教的熏陶,承认神的存在,但他不能认同当地流行的多神信仰和偶像崇拜,因为他在观察和思考过程中察觉到无论是天上的太阳、月亮,还是地上的其他自然物体都不可能是神,因为它们作用十分有限。人们崇拜用石头或者陶土做成的神像在他看来更是无稽之谈,因为这些神像是“有口不会说话,有眼却什么看不见,有耳什么也听不见,有脚不会走路”。在他的想象中,真正的神必须是无所不在、无处不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一定不受任何物质形式、存在形式、和表现形式的约束,是造物主,创造并主宰世界上的一切。因此,“神”只能是无形的、不可见、不可摸、无法描述的。而且这样的神只能是一个,并非多个。亚伯拉罕对当时人们习以为常的神的这一不同寻常思考使他成为第一个意识到独一神——上帝存在的人。这使得亚伯拉罕不同于常人。
[以下为原刊第136页]亚伯拉罕不仅是这样思考的,而且还表现在行动上。相传,一日,亚伯拉罕的父亲外出有事,让亚伯拉罕在自己开设的神像店站店,照看生意。就在亚伯拉罕站店的当儿,一位老妇人进来买神像。她一边挑选,一边嘴里嘟嘟嚷嚷,说什么上次请的神像不管用,这回要挑个管用的。亚伯拉罕一问才明白:原来这位老妇人先前曾经来买过一尊神像,可是日前在她洗澡时,一个小偷进屋偷东西,离开时顺便将老妇人家里供奉的神像也给偷了。听到这里,亚伯拉罕十分气愤,进而想到,如果神像连自己都保不住,被一个小偷轻而易举地就偷走,如何能够保佑人?这样的神像还有何用?他开始感到父亲卖神像的行为实际上是一种骗人的勾当,认为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于是,他抄起一根棍棒,将店里的神像统统砸烂。随后,亚伯拉罕还用一根绳索将一尊腿被打断的神像拖上街,用“游街示众”的方式告诉人们神像不过是一个废物,偶像不值得崇拜。亚伯拉罕的这一举动表明:这时的亚伯拉罕已经不再是原先的亚伯拉罕了,而是一个决心与两河流域传统,特别是信仰多神、进行偶像崇拜的传统,决裂的新人。亚伯拉罕在宗教问题上的这一系列思考和做法使得他最终成为了只信仰“独一神”(monotheism)的犹太民族的始祖。[8]
在亚伯拉罕意识到作为独一神的上帝存在后,上帝开始向亚伯拉罕显现,对他晓谕:
你要离开本地、本族、父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我必叫你成为大国。我必赐福给你,叫你的名为大;你也要叫别人得福。为你祝福的,我必赐福与他;那诅咒你的,我必诅咒他。地上的万物都要因你得福。(《创世记》第12章1-3节)
这几行出现在《圣经》文本中简短的文字被认为开启了犹太人的历史。
因此,严格地说,亚伯拉罕是在遵循上帝的旨意,离开了原居住地后,是在离开了信仰多神的族群后,才有了“犹太人”的身份。虽然人们也了解亚伯拉罕的先人以及所属的群体,然而,在犹太人看来,那些人却并不属于犹太民族之列。很显然,亚伯拉罕之所以成为(或者说被后人认定是)一个民族的始祖,完全是由于他思想的变化和他所采取的颇为奇特的迁徙行动。以这一方法叙史,特别是把一个民族的开端与一个人的思想变化联系在一起,在我们所了解的上古人类历史上不仅是第一次,而且很可能是仅有的一次。在某种意义上,这一开端之说有可能是在预示犹太教和犹太文化对人和人的价值的独特认知作用的同时,还表明犹太民族从一开始就有一点“与众不同”。
有论者云:通过对一神信仰的全盘接受,一个民族被安排走上了一条将他们与周边其他民族分离的道路,演绎了一个将永远地对众多的人和民族产生影响的历史。[9]
据犹太人自己保存下来的传说记载,亚伯拉罕是在在公元前1800年前后,带着自己的家人和财产,离开祖辈生活的两河流域,前往被视为“应许之地”(The Promised Land)[10]的古迦南地,即犹太人所说的“以色列地”,或今日人们所通称的巴勒斯坦地区[11]。迁徙到迦南地的犹太人从当地人那里获得了一个新的称谓--“希伯来人”。这是最早用来称呼犹太人的一个专门称谓。该称谓中的“希伯来”(它的英文拼写为Hebrew,一般认为该词汇来源于“Habiru”[12])一词的含义为“自河(指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那边过来的人”,形象地说明了他们的籍贯来历。不管怎么说,在这块新的土地上,[以下为原刊第137页]伴随着这一新的称谓,一个新的、独特的民族也就出现在了人类历史的舞台上了。
如果仔细研究一下该地区的民族迁徙史,人们便会不难发现,在上古时代,迁徙是生活在这一地区(特别是对于其中的游牧民族而言)十分常见的生活方式。“逐水草而居”是对游牧民族生活方式的形象描述,尽管这类迁徙的半径通常有限,人们通常是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来回流动。不过,由于人口的增长,这里的居民每隔千年左右都要周期性地向外迁移一次。史学家希提对这一迁徙作过一个十分形象的比喻:“就像一个大蓄水池一样,池里的水太满的时候,难免要溢出池外的。”[13]犹太人很可能就是两河流域这一大蓄水池中溢出的水的一部分。
不过,亚伯拉罕及其家人的这一迁徙之举唯一令人稍感费解的是,与绝大多数通常是从贫困地向富庶地迁徙不同,他做出的迁徙举动是从一次被认为是富庶之地向贫困地的迁徙行动。因此,一些犹太学者对于亚伯拉罕率领家人离开祖辈生活的家园、从相对富庶发达地区的吾珥迁徙到相对贫瘠的迦南地一事作出了不同的解释。在他们看来,亚伯拉罕及其家人的迁徙举动绝非是一次普通的迁徙,他们离开原先家园之举一定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离开有着“背离”、“决裂”的意味,迁徙包含着“追求”的含义。因此,传统的犹太教认为,做出这一举动的之所以是亚伯拉罕,“不是因为上帝在寻找他,而是因为他在寻找上帝。他那受到启示的思想在异教信仰中看到的只是黑暗。在他那个时代,偶像崇拜流行,然而他的理性思考引导他找到了一个给人以启迪的永恒上帝。”[14]亚伯拉罕是遵循上帝的旨意、在上帝的直接指引下进行这一迁徙的,是为了一种精神上的追求。[15]犹太史学家埃班据此认为:[犹太人的这一迁徙]是为了与两河流域盛行的偶像崇拜决裂,追求一种全新的信仰。[16]犹太学者罗斯的解释更为理想化。他认为亚伯拉罕“是因为看到了某种更崇高的事物,并希望能够达到一种更为完美的精神境界才离开他自己的家园的。”[17]尽管这类解释不是建立在史料的基础之上,却倒是在某种程度上更加真实地反映了犹太人历来把信仰作为生活最高目标的特征,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属于另一(更高)层次上的“历史真实”。
一般认为民族和宗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分属不同的范畴。虽然这二者间有时存在着某种内在的联系,但是人们在讨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往往会对二者进行了严格的区分,如信仰基督教、佛教等宗教的人就分属不同的民族。然而,对于犹太人来说,犹太教和犹太人是统一的,犹太人是犹太教物的外形,犹太教是犹太人的精神内核。[18]在现代社会到来之前,信仰犹太教是成为犹太人的必然条件。
从上述传说和《圣经》相关表述我们不难看出犹太教与犹太民族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两者显然是无比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当代犹太教学者哥尔登伯格说过这样一席话:“犹太教是一种民族宗教,一种与特别族群或民族认同联系在一起的宗教传统,因此,我们不可能在追寻该宗教历史时不同[以下为原刊第138页]时追寻该民族的历史。”[19]我们甚至完全可以做出这样的断言:犹太民族的诞生和犹太教的开端是共时的、同步的、不可分割的。犹太教是在亚伯拉罕意识到“独一神”存在时开始形成,而犹太民族也是在亚伯拉罕意识到“独一神”后走进历史。尽管在最初,犹太教展示的还仅仅是一个胚芽,集中在“一神信仰”的核心概念——“独一神”上;犹太民族也仅仅是有了一个具体的“始祖”、一个被后来的犹太人称为“族长”的人,但它们均可以被视为犹太教和犹太民族的“种子”。是种子就会发芽、就会生长。确实,随后的岁月见证了,这两粒种子同生共长。
犹太教(最初以“独一神”思想为标志)经过千年的演进,从亚伯拉罕的应许,到其后代在西奈山授约,到在耶路撒冷为上帝建造圣殿,再到《托拉》的编撰、《圣经》的正典,以及《塔木德》的编撰,伴随着犹太民族的形成,终于发展成为一个有自身体系的成熟宗教,在规范犹太人及其社会、文化、生活的同时,影响着世界;
犹太人经过千年的整合和发展,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约瑟,到摩西、约书亚、大卫、所罗门,再到以斯拉、希勒尔,从迁徙迦南、逃离埃及、征服迦南、建立王国,到巴比伦回归、玛喀比起义、再到哈斯蒙尼王朝的建立,伴随着犹太教的发展,犹太人终于成为一个极具特色的民族。[20]他们在保留和弘扬上古中东地区光辉灿烂文明的同时,以不朽之势固守自己的信仰、发展自身的文化,为世界的进步和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说到这里,我们不难看出,起码在犹太传统看来,在讨论犹太教与犹太民族关系问题时,不存在“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争论。犹太教与犹太民族完全可以说是同生共长,相互依存,互为因果,谁也离不开谁。犹太教与犹太人这种独特的关系不仅在古代如此,而且一直延续至今。人们因此作出过这样看上去有循环往复悖论之嫌的宣称:是犹太教保存了犹太人,是犹太人守住了犹太教。这是犹太人对自身和信仰的传统看法,也是犹太教解释自身和传承人的传统观点。正如当代著名犹太教研究学者萨纳(Johnathan Sarna)所说:“犹太人作为一个民族不能不与作为一种信仰的犹太教缠绕在一起。传统上看,犹太教为人所知是作为一个民族教会而存在的……”[21]
正因如此,今天所有信仰犹太教的人(包括皈依者)均被视为是犹太人,不论他们看上去是什么肤色(“白人”、“有色人”、还是“黑人”),不论他们原先来自哪个人群或民族,也不论他们是生活在哪个国家和地区。所有犹太人的生活方式和模式均由犹太教规范。
如果稍稍比较一下基督教与其信仰者的关系,或者伊斯兰教与其信仰者的关系,犹太教与其信仰者的关系就显得格外独特了。
众所周知,在基督教社会,基督教并不是界定信仰者的关键,更不是决定信仰者文化的关键。例如,法兰西民族和德意志民族的分野显然不在宗教信仰方面。尽管他们的信仰都是基督教,法兰西民族之所以成为法兰西民族是他们拥有的法兰西文化,而德意志民族之所以是德意志民族是他们拥有的德意志文化。而无论是法兰西文化还是德意志文化均不等同基督教和基督教文化。
在伊斯兰教世界情行也大体如此。伊斯兰教也不是界定民族和信仰者文化的唯一标志,譬如,尽管伊朗民族今日的信仰是伊斯兰教,伊朗社会仍然有在伊斯兰教兴起前古波斯文化发挥作用和产生影响,使伊朗人有别于其他信仰伊斯兰教的信仰者。土耳其也是如此,尽管土耳其人的信仰是伊斯兰[以下为原刊第139页]教,而且在400多年的时间里还是以伊斯兰教为主体信仰奥斯曼帝国的大本营和帝国首都所在地,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阿拉伯人,仍然保留若干突厥人的特有习俗和传统。在印度尼西亚,尽管印度尼西亚已经是一个信仰伊斯兰教的国家,但印尼人不同于阿拉伯人,除了信仰与阿拉伯民族相同外,他们还有着与阿拉伯人完全不同的自身文化。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差别,主要因为无论是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对于信仰国家和民族而言都是外来的,是作为一种信仰在随后的年代被这些民族接受的(不管是通过传教士传教的方式,还是武力征服胁迫的方式),也就是说,是日后“外加”在这些民族的身上。“外加”在已有的文化之中,尽管有时也呈现“取代”之势。
而犹太教与犹太民族的关系就不同了,是同生共长的关系。即便是日后的皈依者,皈依犹太教的人通常被要求按照犹太教的生活方式生活,而基督教、伊斯兰教,或其他宗教并无这样的要求。许多皈依者通常只需接受信仰,完全可以保持原先的文化和生活方式,例如,中国的基督徒在宗教信仰方面是基督教,在文化生活方面却主要是中国的,尽管变化总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说犹太人与犹太教的关系是同生共长,那么,犹太文化与犹太教的关系就是托体同根,甚至可以说是在犹太教培育下形成的。鉴此,了解犹太教和犹太文化需要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入手,把握犹太教和犹太文化也需要一种独特的思维。亨廷顿曾睿智地指出:“犹太文明的价值不在于它是普遍的,而在于它是独特的。”[22]
我们理解犹太文化和宗教也应该遵循这样的认识。
[以下为原刊第140页]
English Title :
On the Identity of Jewish Culture and Judaism
XU Xin
Professor and Director Institute of Jewish Culture, Department of Philosophy, Nanjing University. Mail address: Xianlin Campus of Nanjing University, Nanjing, Jiangsu Province, P. R. China. Email:xxinlian@nju.edu.cn.
Abstract :For a nation, the people usually treattheir nation’s culture and religion separately. Religion is considered only as part of the culture. Thus, religionis not the most essential element, upon which a nation is to be distinguished from another. But, there is no such a distinction between Jewish culture and Judaism. For Jewish people, at least before the coming of modernity, culturalis religious. Just because of this, Judaism has been considered as a national religion. All believers of Judaism have thus been considered as Jews. Why has occurred such a phenomenon? Why can Jewish nation not be separated from Judaism religion? According to the present author, this is because of the identity between Jewish culture and Judaism, since the bodies of Jewish culture and Judaism are same, and the birth of Jewish nation and the beginning of Judaism were synchronic, synchronous and cannot be separated from each other.
Key Words :Jewish culture, Judaism, identity, Jewish success, American Jewish history[以上为原刊第140页]
[注释部分]
[以下为原刊第133页][1]为了叙述上的方便,从现在起采用“犹太教”的表达,指称犹太人的宗教信仰。
[以下为原刊第134页][2]《犹太教》 Youtai jiao [Judaism],以色列驻华大使馆印制的小册子,第2页。
[3] Alfred D. LOW, Jews in the Eyes of the Germans, 93.
[4]摩迪凯•开普兰 Modikai KAIPULAN [Mordecai M. Kaplan]:《犹太教:一种文明》Youtai jiao: Yizhong wenming [Judaism: A Kind of Civilization],济南 Ji’nan:山东大学出版社 Shandong daxue chubanshe[Shandong University Press],2002年。
[5]撒母耳•科亨 Samuer KEHENG [Samuel Cohen ]:《犹太教——一种生活之道》Youtai jiao: Yizhong shenghuo zhi dao [Judaism: A Kind of Life Ways],成都 Chengdu:四川人民出版社 Sichuan renmin chubanshe [Sichuan People’s Press],2009年。
[以下为原刊第135页][6]最初叫“亚伯兰 Abram”,后更名为“亚伯拉罕 Abraham” [在希伯来语中有“多国之父”的含义]。
[7]犹太传说有众多来源和不同版本,较有影响的是Louis GINSBERGg撰写的《圣经传说》Shengjing chuanshuo [Legends of the Bible],The Jewish Publication Society of America, 1956年出版。
[以下为原刊第136页][8]可参见Louis GINSBERG《圣经传说》Shengjing chuanshuo 的第5章, 第88-99页。
[9]杰克·罗森 Jieke LUOSEN [Jack·Rosen]:《犹太成功的秘密》Youtai chenggong de mimi [The Secret ofJewish Success] ,徐新 XU Xin等译,南京出版社 Nanjing chubanshe [Nanjing Press],2008年,第10页。
[10] “应许之地”最早是一神学用语,特指上帝允诺给予犹太民族作为家园的土地,即现在人们习惯称为“巴勒斯坦”的地区。现亦含“希望之邦”之意。
[11]巴勒斯坦 Balesitan称谓最早由希腊罗马人使用,犹太民族传统上称之为“以色列地”(Eretz Yisrael)。
[12]有“渡河者”含义,亦译哈卑路人。
[以下为原刊第137页][13]希提 Xiti [P.K. HITTI]:《阿拉伯通史》Alabo tongshi[History of the Arabs](上册),商务印书馆Shangwuyinshuguan[TheCommercial Press],1979年,第11-12页。
[14]杰克·罗森 Jieke LUOSEN [Jack·Rosen]:《犹太成功的秘密》Youtai chenggong de mimi [The Secret of Jewish Success] ,徐新 XU Xin等译,南京出版社 Nanjing chubanshe [Nanjing Press],2008年,第10页。
[15]正统犹太教阐述教义的书几乎无一例外这样认为。
[16]阿巴·埃班 Aba Aiban[Abba EBAN]:《犹太史》[Dies ist mein Volk: DieGeschichte der Juden],北京 Beijing:中国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Zhongguo shehui kexue chubanshe[China Social Science Press],1986年,第8页。
[17]罗斯 Luosi[Ross]:《简明犹太民族史》Jianming Youtai minzu shi[A Short History of the Jewish People],济南 Jinan:山东大学出版社 Shandong daxue chubanshe[Shandong University Press],1997年,第5页。
[18]徐向群 XU Xiangq un:《沙漠中的仙人掌——犹太素描》 Shamo zhong de xianrenzhang ---- Youtai sumiao[The Cactus in the Sesert ----ASketch of Jewish],北京 Beijing:新华出版社 Xinhua chubanshe[Xinhua Press],1998年,第14页。
[以下为原刊第138页][19] Judaism is an ethnic religion, a religious heritage tied to a specific ethnic or national identity, so it will be impossible to trace the history of the religion without also keeping track of the history of the nation. (Robert GOLDENBERG,The Origins of Judaism,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3.)
[20]当代犹太教学者戈尔登伯格GERDENGBOGE(RobertGoldenberg) 在其著作《犹太教渊源》[The Origins of Judais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表达了近似的观点,认为犹太人成为一个民族经历了近千年的发展,犹太教作为一种宗教也经历了千年的发展。详见导言说明,第1-4页。
[21]乔纳森·萨纳Qiaonasen SANA[Jonathan D. SARNA]:《美国犹太教史》 Meiguo Youtaijiao shi[American Judaism: A History],胡浩 HU Hao 译,郑州 Zhengzhou:大象出版社 Daxiang chubanshe[The Elephant Press],2009年,导言,第V页。
[以下为原刊第139页][22]塞缪尔· 亨廷顿 Saimiuer HENGTINGDUN[Samuel P. HUNTINGTON]:《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Wenming de chongtu yushijie zhixu de chongjian[The clash of civilizations and the remaking of world order],新华出版社 Xinhua chubanshe[Xinhua Press],第369页。[以上为原刊注释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