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暑假我应邀前往波兰城市克拉科夫,参加由美国CANDLES大屠杀纪念馆举办的奥斯维辛探访之旅。作为南京大学犹太研究方向的硕士生,本人有幸获得美国史朋根家族基金会的奖学金以及Danny Spungen先生的个人资助,从而使得访问得以顺利成行。
此次同行的近百人团员大部分是从美国出发。作为唯一一个从中国直接前往的学生,我在行前还是有些紧张和担心。然而,到了波兰同大部队汇合后,我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探访团尽管人数众多,年龄和职业的跨度都很大,但每个人都怀着相同的目的——具体、深入现场了解纳粹屠犹这段历史,所以大家很快就熟悉了起来。团员中有希望近距离接触历史的高中生,有想要完善自己授课的历史教育工作者,还有想要寻根的犹太人……大家不同、丰富的个人背景让我们此次行程得以从更多视角、以不同方式审视和接近这段二战期间不同寻常的历史。
CANDLES大屠杀纪念馆及其教育中心举办的这次探访活动的主题是“原谅(Forgiveness)”。该主题由CANDLES大屠杀纪念馆的创建人Eva Kor女士确立。Eva是纳粹屠犹的幸存者,于1944年与全体家人一起被纳粹遣送至奥斯维辛死亡集中营。她和妹妹Miriam为双胞胎,成为了臭名昭著的纳粹分子约瑟夫•门格勒医生双胞胎人体试验的对象,而她的父母和两个姐姐则都在集中营被杀害。在获得解放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回忆在奥斯维辛的这段经历。但1978年,美国NBC电视台名为《大屠杀(The Holocaust)》的电视连续剧播出之后,Eva产生了希望了解和她一起获得解放的那些儿童幸存者的现状:他们都到了哪里去?现在在做什么?奥斯维辛和人体实验的创伤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这些问题促使她开始寻找其他幸存的奥斯维辛双胞胎。于是在1984年,她发起成立了一名为CANDLES的组织,代表和联系大屠杀人体实验中的双胞胎幸存者。CANDLES一词实际上是“Children of Auschwitz Nazi Deadly Lab Experiments Survivors”(奥斯维辛纳粹死亡实验儿童幸存者)的英文首字母拼写而成。之后,在1995年奥斯维辛集中营解放50周年的纪念仪式上,Eva以个人名义宣布“原谅”纳粹。她认为,只有原谅才能真正地将自己从受害者的身份中解脱出来,不再背负遭受的苦难。“原谅是和平的种子(Forgiveness is a seed for peace)”,“原谅”的力量会让自己更加坚强。所以,她于同年成立了CANDLES纳粹屠犹纪念馆及教育中心,开始向民众普及纳粹屠犹的历史以及讲述她有关“原谅”的心路历程。也是从那时起,她每年都会和想要了解这段历史的人们一起踏上奥斯维辛之旅。
因此,与其他奥斯维辛的参访者不同,我们很幸运地可以全程与幸存者Eva Kor一起。整个行程也有将近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奥斯维辛度过的。虽然在行前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在那里的每一刻都仍让我觉得备受震撼,难以忘怀。
在第一天和Eva一起的参访中,人们很快就发现她是一个非常乐观、善良的老太太。为了不使参访活动过于沉重,她在一路上不时地跟大家讲笑话和唱歌。而在整个旅途中,她也不断地提及:在1995年自己发出“原谅”之前,她的全部生活都沉浸和带有遭受苦难的印记。虽然人早已被解救出来,但却始终无法接受发生过的一切。而正是自己对纳粹行径的“原谅”,才使自己在走出集中营40多年后,真正地获得了自由。
与她一道重返她童年遭受饥寒迫害,经历家人分离,和经受罪恶实验的地方,让整个旅程都变得更加直接可感。当Eva指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说这是她每天都要走的路时;当她在遴选台旁说,这是她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地方时;当她在铁路旁说,这就是我们当时再也回不去的单程道时……我们眼前站着仿佛是一个年仅10岁的小姑娘,遭受着非人的痛苦,但我们却无能为力。顿时间,我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变得十分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冒犯了曾在这里遭受苦难的人们。
在我们第一次去奥斯维辛二期——博克瑙绝灭营的早上,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把猝不及防的一行参访人淋得个落汤鸡,而下午的艳阳又硬生生地烤干了身上湿透的衣服和鞋子。在这种湿腻又曝晒的难受感觉中参观的我们,可能也会多一点体会到当时受害者的实际感受。
进入营区的第一感觉是大,一眼望不到边的大。然后,就是从每个排列整齐、外观完全一致的监视塔、营房中透露出的秩序感。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屠杀完全使用的是现代化手段。正如我们的波兰导游所说:“This is German, everything is in order”(这就是德国,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越往里走,就会发现,绝大多数的营房都只剩下了方形的矮墙残垣,而原因简单的让听到的我心里有点空:营房没有了,是因为原先居住在这里的村民,在战争结束重返家乡后,需要用这些营房的木头来重新搭建自己的房子。这把原来猜测理由是对纳粹行为憎恨或至少是不满的我,突然拽回了现实。是啊,生存才是第一位的,刚刚结束战乱的人们是不会有时间精力花费在温饱之外事情上的。
而大部分的毒气室和焚尸炉,作为揭露纳粹暴行最残酷直接的证据,在德军战败撤离时,都遭到了毁坏了。现在我们只能从仅留存的三张现场照片中勾勒出当时的状况。不过,这三张照片所赤裸展现的焚尸场景已足够人们了解当时的惨绝人寰。
在结束毒气室的参观,当大家还沉浸在沉默状态时,下一个参观点到了,满墙的犹太人战前的生活照就突然映入眼帘,大部分都是家庭成员的合影。同行的人询问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犹太人的照片,导游用一个问题作答:如果你不得不在两个小时内收拾一行李箱离开家,前往一个未知但只可能带来恐惧的地方,你会带上什么?——所有人都明白了,会带上家人的照片。这既是牵挂也是希望。
第二天,我们去往奥斯维辛一期参访。那里是劳工营。在大门的入口处的上方可以看到“ARBEIT MACHT FREI”一行德语的,含义是 “劳动带来自由”。这里的大部分营房是不对游客开放的,而密集的铁丝网、坑洼的路面显然比博克瑙更符合我脑中集中营的场景。这里拥挤、阴暗、给予劳动的机会是活下去的唯一途径。然而,90%以上被遣送到奥斯维辛的犹太人在到达的当天就被送进了毒气室,他们甚至没有任何活下来的机会。我们沿着铁丝网前进,在第十营区(Block 10)前停了下来。Eva站在营区的门口向我们讲述她和妹妹获得解救的过程。第十营区是当时医学实验的地方。Eva和她的妹妹是双胞胎,这也是她们被送来这里的唯一原因,而她们也正是从这里被苏联军队解救出来的。当她站在象征着自己获得自由的第十营区门前,做出剪刀手,大声地喊出“I’m a survivor!”的时候,我真切地感到她对给她带来痛苦人的“原谅”是真正让她彻底走出这扇门的原因和动力。
而后面的参观则更加直接、令人无法准备。各个房间内都堆满了曾经被监禁在这里人的私人物品。整房间的眼镜、鞋子、女人的头发……我只能用眼睛直直地盯着,流露不出任何表情。在看到一个满是义肢展柜的时候,我真的有些忍不住了。我直至当下仍然无法准确描述自己当时的感受。同行的伙伴问我不拍照吗?我拒绝了。当时觉得真的没办法用镜头对准它们,可能是他们的形状、功能太让我感觉是直接面对着人身体的一部分,是被卸下、丢弃者的血肉之躯。
而在第二十七营区(Block27)的展览与奥斯维辛的其他展厅风格迥异。这里是由以色列犹太大屠杀纪念馆Yad Vashem 布置的展览,大量真实的影像:犹太人原本温馨平静的生活、纳粹的煽动与狂热的追随者、幸存者对自己经历的诉说……连在一起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对比。整个展览似乎都在不断地追问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而唯一的答案只是因为他们是犹太人。他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孩子的画里竟也出现了不应出现的枪支、尸体、倒塌的房屋……而在展览的最后一个展厅,摆放的是遇害者名单。这份像书本一样被装订起来,每位受害者最多只记载有姓名、出生信息、死亡时间与地点的名单却有一人多高,占据了整个房间。我在参观时,遇到一对夫妇在名单中寻找自己亲人的名字。他们翻阅的目光很坚定、手势很急迫,但是名单太长了,直到我离开那个房间他们还没有找到那个想要找到的名字……而这里面每个姓名的背后都有一段难以诉说的故事。
隔了一天,我们又回到了博克瑙。在纪念碑前,我们点燃了蜡烛,纪念那些在此地遭到迫害的人们。虽然人们参加此次活动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此时此刻,大家的心中都是为在那里遭到迫害人哀悼和祈祷。
如果说奥斯维辛让人体会到的是绝望,那么在辛德勒工厂看到的是抗争和希望。工厂原址已经改建成一个历史展览馆,展示克拉科夫在纳粹统治下的整个历史。在被保留下原有工厂大门的旁边,入口的墙上都是幸存者的照片。而在整个展馆中处处体现的都是波兰人民对于入侵的反抗。整个展馆的布置都模拟了当时的实际场景,从战前小镇平静的日常生活,到战时的纳粹旗、石子路、隔离墙……在这里也有一个写满名字的房间。但与奥斯维辛里的名单不同,这里的每一个名字都属于辛德勒工厂的幸存者。这也可能是纪念馆为数不多的参观者可以面带微笑参观的地方吧。而其中一个模拟战壕是让我驻足最长时间的地方,因为在射击口旁的墙上,贴着的一张小小的士兵与爱人合影。在看到这张合影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突然就认识了这个士兵,也察觉到他的无畏与思念。辛德勒工厂纪念馆就这样从最细微处让参观者真正贴近了历史。
而除了与纳粹屠犹相关的参观行程外,我们也游览了克拉科夫这座充满中世纪风情的波兰城市。由于二战时期,德军在这里的驻扎,克拉科夫没有受到轰炸,绝大多数的古迹都完好的保存了下来。在卡齐米日犹太区内,从分散坐落的犹太会堂,专门售卖Kosher食物的集市,依稀可见昔日这里作为二战之前欧洲最大犹太人聚居区的繁荣景象;在中央集市广场,走在中世纪就建成的石板路上,看追逐鸽子的孩子,听圣玛利亚教堂的号角声;还有维利奇卡盐矿水晶般的盐雕教堂,瓦维尔城堡龙的传说……这次奥斯维辛之旅,远比我想象中收获的多。
来到历史发生地,亲眼目睹的不只是犹太群体的遭遇,更是每个在这里遭受迫害者所留下的印记,这才是真正冲击心灵、拷问良知的历史之源,也带给我更为复杂的情感体会:历史从来都不是平铺直叙的时间、地点、人物和事件的叠加,而是每个鲜活生命的点滴经历与记忆汇聚交织成的漫漫时空。
对于我而言,本次参访之旅无疑是一次难忘、丰富的暑期活动,更是一种有意义社会实践课,从中学到的东西远非课堂能够比拟。
(作者为犹太所14级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