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玉:从有到无的我——音乐剧《犹太人在上海》外事小札

发布者:发布时间:2016-01-18浏览次数:113

[编者按] 这里刊登的文章是南京大学犹太所硕士毕业生荣玉撰写的随笔,最初发表在上海著名公司恒源祥创办的《创导》第154期上。荣玉毕业后进入恒源祥公司工作,在音乐剧《犹太人在上海》的排练和演出过程中为外籍演员翻译,并负责安排他们的饮食起居与出行等。她在学校中学到的知识和能力在工作中有了展示的舞台。音乐剧《犹太人在上海》的排练和上演给了她一系列思考。我们从下面的文章可以深深地感受到这一点。特推荐。

 

 

 

从有到无的我——音乐剧《犹太人在上海》外事小札

 

荣玉


没有人能看清人生的始终,所以,我们衷于看戏。

没有人能掌控命运的端末,所以,我们忠于做戏。

 

在千年前的古希腊,哲学家论辩的广场与悲喜剧上演的剧场也不过几步之遥。而千年后的我历经几个月的跋涉,只为亲身丈量这几步之遥的距离,化身流放在哲学般若和戏剧解脱之间的游魂。自五位犹太籍演员从流着奶和蜜的旱地来到云水氤氲的上海时起,我的《创世记》蘸墨提笔。

 

似乎是应了命运的轮回,这五位犹太人踏上了这座对他们而言依旧陌生的东方之城,一如七十多年以前,他们的父辈们为了逃离纳粹的屠戮而远渡重洋,被抛入上海,一个可能根本从未出现在他们生命地图中的城市。疑虑、忧心、迷茫、恐惧……相似的情绪从几位外籍演员那里流露了出来。帮助制作人安顿他们的生活和心绪,成了排戏之前的当务之急。比方说,犹太人尤其是宗教虔诚的犹太人对饮食的要求几近苛刻,而中国菜肴中广博的食材就让他们无从下口,庆幸自己对于犹太饮食法还算有所了解,在帮助他们解决温饱问题的同时不给剧组的其他演员和主创们带来困扰。此外,男主角ShaharYishay作为虔诚的犹太教徒,每周五日落开始雷打不动必须守安息日。即便在今天,刚刚过去的若干个周五日落前都成了绷紧我神经的锁链,何况犹太难民们寄居上海时要经历的更多更加严苛神圣的节日。但也正因为这些困难,让演员们能更加真切地体会到当年犹太人在时代裂缝中存活的艰难和征服艰难的勇气。所以当剧中无数大饼油条从地面升起之时,犹太演员受到的触动,似《旧约》中的祖先们看到中从天而降的吗哪时的狂喜。

 

在排戏的过程中,我的工作要领就是一丝不苟。演员们和主创们必须保持交流的通达顺畅,要及时、要准确,不仅仅是言语的翻译,更关乎情绪的传达。帮助他们了解这个故事,帮助他们和导演共同推敲每一句台词,斟酌每一个调度,酝酿每一段情绪。所以在充盈着上海味道的故事里我们能常能瞥见浮光掠影的犹太智慧。在做戏的过程中,我们从被文化差异的狠狠虐待反转到去享受打破文化限阈带来的刺激,捕捉思维碰撞产生的花火。我醉心于每一次争吵,它能把我暂时带回那个哲学家论辩的广场,告慰一下自己快要背叛本真的灵魂。因为我的困难永远在于,我面对的是那几个不断涌动着情绪的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从思想史中抽取出的那些炫目可爱的思想。哲学永远在探求终极和真理,但不幸的是,几位演员们很少按常理出牌。他们因身处异域而万分敏感,身体不适,沟通不畅亦或其它原因都会导致情绪低落进而影响排练。但这也正是他们的可爱之处,听从当下最真实的感受,把所有的意见和观点统统释放出来,再从中与我们一起捋出头绪,以色列的民族性格也隐约显露于此。

 

《犹太人在上海》是还困顿在思想史小院一隅的我被徐俊导演解放出来参与的第一部戏。此前也因学习交流的缘故结识了很多犹太人,但大部分都是因文而会的教授和学生。本暗暗以为可以把几位演员当作标本架上解剖台来小小剖析一番“不一样的犹太人”。没成想倒是我险些被鞭挞到支离破碎。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对我很真诚,所以哪怕万里之遥的喜悦也要我分享,碰上的委屈和苦楚也只找我倾诉。好在我身边一直有聪明坚定的主创和演员们,他们成功地再次运用了老祖先们对曾生活在中国的犹太人的惯用“伎俩”——融合。帮助他们融入我们,就是让犹太人活在上海,体验我们想要还原的那个年代的人性的温情,也印证了“合而不同”这一中国人追求的君子相处之道。

 

不得不说的是,作为具有丰富演出经验的专业的演员,从排练厅到舞台,五位犹太人处处流露的敬业和专业不容置喙,也成为了表率。因为水土不服导致的各种身体微恙甚至意外受伤都不能削减他们与大家共排练同演出的意志。最值一提的莫过于95日饰演男主角的Iftach Jeffrey Ophir在演出中不慎拉伤韧带,却坚持带伤忍痛出色地完成了演出,甚至连他的母亲都将其受伤误认为了设定好的情节。虽然事后他悄悄告诉我,受伤后的时间是以秒来掐算的,戏里除了疼痛,再无它感。但是,面对大家的劝慰,他只轻言一句“演出必须继续”,硬生生将接下来的两场演出坚持了下来。而观众们对于“瘸腿”的亚伯拉罕的人物设定的喜爱,更是超乎了原本的人物设定。

 

以色列实行全民兵役制,几位演员都曾在部队服役。由于以色列地缘政治的关系,他们对战争更有着特殊的敏感性。这是中国当下的年轻演员们很难体会到的。因此在排戏的过程中,他们常常能给剧组的演员们带来很特殊的启发。《犹太人在上海》虽然不走战争叙事,但是战争确实是这段往事的生发境遇。当战争屠戮着生命之时,人性的贪婪自私循着诱惑膨胀至狰狞,而爱和同情则被压榨至虚无。只有满含希望向绝望处的一跃才有可能企及自由和平。向死而生,就是最大的勇气。这也正印证了犹太民族对纳粹屠犹这一民族浩劫的另一重反抗精神——“活着,就是最坚决的抵抗。”

 

虽然负责的是外事工作,我的眼光也不可能只投注在外籍演员身上。作为见证者,我目睹着剧组成员间从相陌到熟悉的点点滴滴,戏里,他们共同琢磨人物的故事;戏外,他们愿意将彼此纳入生活。待工作进行到这一阶段时,我的任务就是开始不断削减自己,好让他们渐渐适应直接直观的感受。当大幕落下又升起,舞台从寂静至喧嚣,几道幕之后的我恍如远为重山相隔,终究完成了自我的从有至无,成为一个局外之人。云淡风轻地看着戏,温温吞吞地反刍着徐俊导演在某次小谈中的只言片语,同感戏剧的魅力源自对生命的忠诚。以中德澳等多国演员们三个月以来的坚持和努力就是对因战争逝去的无辜生命的铭记,为犹太人也为中国人,为人更为人性。埃利·维赛尔曾说:“遗忘意味着危险和侮辱,忘记死去的人相当于再一次杀了他们。”时空不会错乱,过去与当下的区别就在于过去快要被遗忘而当下正等待着书写。《犹太人在上海》这部音乐剧就是在用当下重写过去,让过去活在当下。以便在帷幕落下之际,我们能满心告慰自己允下的承诺——不沉默。

 

戏里有始有终。每一秒都是过度燃烧的生命,以此昭示永恒。

戏外何去何从?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的战栗,以是仰仗哲学。

 

而我要做的,也不过是,戏外有我,戏里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