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新
8月29日,当载有237名肤色黝黑埃塞俄比亚犹太人的飞机在以色列特拉维夫机场着陆时,代号为“鸽翅行动”(Operation Dove’s Wing)又一场救援接运海外犹太人的行动宣告圆满完成。
尽管每一次救援接运行动都有其独特之处,但是,从总体上说,今天的世界对以色列动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对身处险境或希望回归以色列的犹太人实施救援接运行动早已习以为常。
众所周知,现代以色列国是作为一个犹太人家园在二战后建立起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以色列的建是国际社会为受迫害、遭歧视犹太人提供的一个避难所。作为战后建立起来的唯一的犹太人国家,以色列在标志国家成立的《独立宣言》中开宗明义地宣布:“以色列国将向散居世界各国的犹太人敞开移居的大门;……将保证全体公民,不分宗教、信仰、种族和性别,有最充分享受社会政治的平等……。”以色列立国后通过的第一个法令,是废止巴勒斯坦地区前统治者制定的限制犹太移民的规定。1950年颁布的《回归法》,从法律上赋予了每一个希望移居以色列的犹太人以移居权和永久居住权。而1952年颁布的《国籍法》又明确规定任何一个犹太人只要一踏上以色列国土即自动具有该国公民身份,享受一切以色列国提供给公民的权利和福利。这是以色列对全世界犹太人作出的庄严承诺。
为了这一庄严的承诺,再加上,以色列周边国家长期对以色列采取的敌视政策,歧视所在国的犹太人,限制乃至剥夺他们回归故土的权利,以色列在过去的60多年策划和实施了一系列救援接运行动,动用大型现代运输工具将居住在散居地、面临困境或希望回归以色列故土的犹太人接回犹太人自己的家园。例如,早在1949年,以色列成立后不到两年,受所在国排斥、希望回归以色列故土的近5万也门犹太人,就在以色列特工指挥下,扶老携幼越过南阿拉伯半岛山脉,集中到当时的英国殖民地亚丁,然后由以色列空军动用上百架次的飞机分批空运至以色列,实现了回归的愿望。这就是著名的“魔毯行动”。1950年,在代号为“以斯拉-尼希米行动”中,以色列海、陆、空三军密切配合,把13万伊拉克犹太人用轮船经塞浦路斯接回到以色列。
在一系列的救援接运行动中最引人注目的群体莫过于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此番“鸽翅行动”接运对象也正是埃塞俄比亚犹太人。
“黑色”犹太人的发现
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指的是“黑色”犹太人。从人种学出发,犹太人属于中东地区的闪米特人(或称“闪”族),由于犹太人早在2千年前由于迫害就散居在世界各地,加上与异族的通婚,到了现代,犹太人已经失去统一的特征,特别是在肤色上呈现出较大的差异,如生活在欧洲的犹太人基本上为“白色”,而生活在地中海地区的犹太人为“橙色”,但在18世纪之前,人们从来没有想到,也不认为存在着肤色为黑色的犹太人,因为人种差异实在太大。
这种认识在18世纪60年代开始受到冲击。当时一群欧洲探险家来到埃塞俄比亚探寻尼罗河的源头时,无意中发现“有些埃塞俄比亚人竟也信奉犹太教”。苏格兰探险家J·布鲁斯在其五卷本的《发现尼罗河源头的旅行》中对此有较为详尽的描述。该书于1790年在爱丁堡出版。消息传开,引起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的极大兴趣和关注,人类学家和犹太学者纷纷前往埃塞俄比亚考察。
考察的结果发现,这些所谓信奉犹太教的人主要聚居在埃塞俄比亚塔纳湖以北地区,男子大多务农,少数从事织布和打铁等手工艺活,妇女则从事家务和制陶。和大多数埃塞俄比亚人一样,他们肤色黝黑,生活水平很低,文盲率很高。由于信仰不同,他们在当地长期被当作一个少数民族对待,备受歧视,长期被剥夺拥有土地的权利。但是,他们不顾民族与宗教的歧视,坚守自己的传统,信奉犹太教,诵读用吉兹语翻译的《圣经》和其他犹太教经文。由于长期与世隔绝,与流散在世界其他地区的犹太人没有任何联系,因此,他们实行的某些宗教仪规和习俗同主流犹太人社会存在差异,然而,在总体上,他们仍严格遵守犹太教的基本法规和传统,如实行割礼,守安息日、逾越节、赎罪日等犹太教节日。这表明,他们信奉的确实是犹太教。而根据犹太认定犹太人的传统,除了母亲是犹太人的人被自然视为犹太人外,信仰犹太教的人也被视为犹太人。
这一主要由学者进行的田野调查和鉴别结果,这批埃塞俄比亚人被视为犹太人。
最初,这批肤色黝黑的埃塞俄比亚犹太人被冠以“法拉沙”(Falashas)这一称谓,因为当地的人一直这样称呼他们。在埃塞俄比亚古老的吉兹语中“法拉沙”含义为“被放逐者”或“外来人”,可能倒也反映了他们的真实状况。不过,由于该词包含一定的歧视、讽刺意味,目前学界以他们的自称“贝塔以色列”(Beta Israel,意为“以色列家园”)来称呼。
神秘的起源
由于历史久远以及文献的缺失,埃塞俄比亚犹太人的身世一直是个“谜”,古老传说成为今人叙述其起源最主要的“根据”。在众多传说中,除了“丢失的十支派”外,最流行也最富传奇色彩的说法是,他们是古犹太国王所罗门和曾统治过埃塞俄比亚的示巴女王的后代。《圣经》的《列王记》(第10章)对此有专门的记载。《圣经》的历代志下(第9章)又做了类似的重复记述。《古兰经》(第27章)也提到示巴女王造访所罗门王一事。
由于基督教在非洲的传教活动,以及经济和政治原因,埃塞俄比亚犹太人在被发现时已经皈依基督教,但一直保留着一些犹太教传统。他们的境况类似中世纪被迫改宗皈依基督教的西班牙犹太人,表面上是基督徒,但实际上仍然是犹太人。
据推测埃塞俄比亚犹太人在公元1世纪,人数曾达到过百万,不过,在被发现时有25万,到了20 世纪初有5万,最后移民以色列前,只有2.8万左右。
身份的认定
尽管人们对埃塞俄比亚犹太人的身份一直有争议,但是,只要不涉及移民问题,争议只停留在学术层面上,然而,随着以色列的成立,特别是埃塞俄比亚作为一个国家政治、经济、社会的恶化,生活在其中的犹太人开始出现希望回归以色列的苗头。为了能够实现回归的愿望,身份认定成为必须,特别是对于起源复杂又皈依其他宗教的人而言。而这种身份的认定,仅仅由学界作出是不够的,不具备政策权威性,必须由以色列的宗教权威机构作出。
1973年,以色列犹太教的塞法迪大拉比首先作出正式裁决,裁定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是古以色列人的后裔,属于犹太人的一支。两年后,阿什肯纳兹人大拉比发表声明,赞意这一裁决。以色列政府随之设立的一个特别委员会经分析研究也作出决定,正式承认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是犹太人,同其他犹太人一样享有向以色列移民的权利。
“摩西行动”
20世纪80年代初,埃塞俄比亚当局出于政治原因,开始禁止埃塞俄比亚犹太人开展犹太教方面的活动和学习现代希伯来语,社团领袖被指责是“犹太复国主义间谍”,受到骚扰并遭政府监视。埃塞俄比亚犹太人表达了强烈希望回归以色列的愿望。以色列政府对此负有义不容辞的义务,于是指示情报机关“摩萨德”负责处理接运事宜。一场代号为“摩西行动”救援行动由“摩萨德”策划并在1984年11月18日到1985年1月5日期间实施。
这一接运犹太人的救援不可能获得埃塞俄比亚当局的认可,因此,行动一直是秘密进行。为了避开埃塞俄比亚当局,救援接运计划安排埃塞俄比亚犹太人(约8000人,其中主要是青壮年男子),以游民的身份乘坐原始牛车经长途跋涉抵达苏丹境内,再由以军偷偷空运到以色列。但最后由于情报泄露,阿拉伯国家对苏丹施加了压力,“摩西行动”在接运部分难民后被迫中断,致使约1.5万名希望离开的埃塞俄比亚犹太人未能离开埃塞俄比亚。不仅如此,有800名已经离开埃塞俄比亚的犹太人滞留在苏丹,无法离开。不过,以色列的靠山在这时伸出援手,时任美国副总统的老布什指示美国中央情报局实施代号为“约书亚行动”,将这一批滞留的犹太人将从苏丹运至以色列。该行动可视为“摩西行动”的一项范围十分有限的后续行动。
“摩西行动”未圆满完成的一个后果就是大量埃塞俄比亚犹太人与其亲人两地分居。以色列当然不希望见到这些犹太人回归故土的愿望落空。于是,以色列政府积极展开外交努力,试图说服埃塞俄比亚政府允许留在那里的犹太人自由离境。以政府经过艰难的谈判,向埃塞俄比亚提供了一批包括100辆T-55坦克及埃塞俄比亚空军所急需的零配件在内的军事援助,埃塞俄比亚政府终于松口同意允许剩下的犹太人以探亲的名义前往以色列,这样好向阿拉伯友邦交代。
“所罗门行动”
不巧的是,1991年,以色列与埃塞俄比亚政府达成的协议尚未来得及落实,埃塞俄比亚政局便陷入混乱。亚叛军逼近埃塞俄比亚的犹太人,总统门格斯图无奈宣布辞职,国家陷入无政府状态。如果在政治上以敌视以色列著称的叛军获得政权,原先的协议肯定会泡汤,而且这批希望回归以色列的犹太人一旦落入叛军之手一定不会有好的下场。为了及时接运出犹太同胞,面对危局素来大胆多谋的以色列政府当机立断,决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乱局,采取直接营救行动,迅速制定了日后所说的“所罗门行动”:责成“摩萨德”立即行动起来组织营救行动。
由于只有空运一种选项,接运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以色列航空公司的肩上。当时已经从原居住地集中在埃塞俄比亚首都斯亚贝巴等待离开的犹太人达1万5千人。要完成如此量的接运任务,航空公司需要至少往返飞行34架次。更为糟糕的是,当时的日期是5月24日(星期五)。根据犹太教传统,犹太人不可在安息日,即星期六,工作,以色列航空公司作为国家的机构禁止在安息日飞行的。而航空公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安息日到来之前完成这一艰巨的任务。
善于根据客观形势做出应对的犹太人,并没有因此束手待毙,或一筹莫展。以色列宗教权威部门根据犹太教的另一传统:为拯救生命可以不遵守安息日不工作的诫命,以此时的埃塞俄比亚形势万分危急,在那里的犹太人生命随时都会遭受不测为出发点,特许以色列航空公司在安息日飞行。这样,在随后的短短36小时之内,以色列航空公司马不停蹄地把埃塞俄比亚境内14325名犹太人及时、平安接运到以色列,完成这一伟大的营救壮举。
事实上,就在抢运埃塞俄比亚犹太人回归以色列行动结束后几个小时,埃塞俄比亚首都亚的斯亚贝巴便落入叛军之手。倘若不是及时采取了这一大胆行动,聚集在首都的这批黑皮肤犹太人很可能就是凶多吉少了。
由于以色列所处的险恶政治环境,为了确保行动的万无一失,“所罗门行动”同样是一次秘而不宣的秘密行动,是在外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进行的,结果表明行动完美无缺。
世界记录
不仅如此,这次行动还创造了一项世界记录:一架普通的波音747飞机竟然一次搭载了1122名乘客。本来,为了尽可能多地载人,以色列航空公司已经事先撤除了飞机上的座椅,以减轻飞机自身重量和增加空间。经计算,飞机可以载客760名,后来发现难民身体均很瘦小,体重低于常人,加上没有任何行李物品,因此临时决定加载360人,使一架飞机的载客量达到前所未有的1120人。谁知,在飞行途中又有2名婴儿出生。这样,该飞机的最终载客总人数达到了创纪录的1122人。成为世人津津乐道的一则趣闻。
“鸽翅行动”
“所罗门行动”的成功实施并没有彻底解决埃塞俄比亚“黑色”犹太人问题,因为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接运犹太人行动均为秘密行动,导致有相当一部分在埃塞俄比亚的犹太人压根就不知道接运行动,或者没有赶上趟。“鸽翅行动”就是针对这一问题设计的。
10年前,仍然滞留在埃塞俄比亚境内的犹太人不断要求移民以色列,并开始在设在首都斯亚贝巴的犹太代办处门外聚集。这批人由于身份更为复杂,大多数经济上贫困潦倒,不少人只是声称与已经被接运到以色列的犹太人有家庭关系,而事实上,他们很可能只是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或者表亲关系。根据犹太教传统根本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是犹太人。然而以色列政府还是开始考虑他们的请求,尽管其中存在大量、复杂的甄别过程。
以色列历届政府都深刻地懂得移民对以色列意味着什么,前总理梅厄夫人就曾说过,“没有移民,我们何来国家”。吸收大量犹太移民到以色列定居,不仅关涉以色列作出的承诺,而且是以色列建国的基础,也是其巩固的关键。因此无条件接纳世界各地,特别是遭受迫害或面临险境的犹太人,并全力给予协助,是以色列的国策。
尽管在吸收移民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存在差错,如前苏联解体时,曾经有超过百万的苏联犹太人涌入以色列,而后来发现其中有尽三分之一的人并不是犹太人,他们涌入以色列完全是出于经济原因,以色列政府还是接纳了这些人。“宁可错,也不漏”是以色列在这一问题上是指导思想。
正因如此,2011年7月,以色列政府决定实施本文开头提及的、代号为“鸽翅行动”,旨在将留在埃塞俄比亚的最后一批犹太人(大约7千5百名)空运回以色列。根据计划和安排,政府每月接运200名(主要因为甄别程序需要较长的时期)。这样,到2013年10月便可完成,使这些希望回归以色列故土犹太人的愿望得以实现。29日晚抵达以色列的是“鸽翅行动”运回的最后一批埃塞俄比亚犹太人。
负责这一行动的犹太代办处主席纳坦·夏兰斯基在为此行动的圆满结束举行的特别仪式上作了这样一番总结:“这是一个历史时刻。该时刻是从“摩西行动”开始,接下来的是“所罗门行动”,而高潮是“鸽翅行动”。……通过大家的共同努力,我们正在书写埃塞俄比亚犹太人历史的最后一页。我们现在终于把我们的所有同胞兄弟从非洲接回了以色列。”
“鸽翅行动”再次以行动向世人表明以色列作为犹太人家园对全世界犹太人作出的承诺是庄严和永恒的。
(发表在《国际先驱导报》2013年9月第705期第14版,发表时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