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新教授文章在《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表

发布者:发布时间:2017-07-03浏览次数:192

2016年9月27日《中国社会科学报》在宗教学版刊登徐新所长撰写的《犹太教最重要的崇拜活动是祈祷》一文。文章从6个方面阐述了犹太教崇拜活动的特点,并特别指出犹太教祈祷的最大特征是将有形的物质献祭转化为无形的言辞祈祷,成为宗教抽象化的一种表现,被视为犹太教的一大创举,对后世的宗教活动造成了巨大影响。



附:文章全文


众所周知,以独一神信仰为特征的犹太教并不满足于肯定上帝的存在,或仅仅确认这一信仰所倡导的道德准则,而是认为有必要让信教者去身体力行某些特定行为,去遵守某些特定礼仪,去圣化某些特定的日子,以使他们的宗教信仰具有实实在在的表现形式。犹太教的崇拜活动就是这类特定行为中的一种。而在崇拜过程中,最主要的活动是祈祷。

历史表明,祈祷(即一般所说的祷告)早在在经典犹太教时期就已经发展成为犹太教崇拜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与犹太人的生活紧密结合在一起。

对于信教者而言,祈祷犹如一日三餐须臾不可或缺。事实上,祈祷远比一日三餐来的还要重要,因为,传统的犹太人不仅在用餐时要祈祷,而且在不用餐的禁食日也少不了祈祷,不仅早上醒来要祈祷,晚上睡觉前也得祈祷。此外,与犹太教有关的任何节日的庆典、公共活动都少不了祈祷。因此,祈祷是犹太教的有机部分,是犹太人生活中最常见的活动。

祈祷的前提自然是承认上帝的存在,确信上帝能听见和回应人的诉求。这是犹太教独一神思想中关于人是上帝以自己形象创造出来命题的必然结果,被视为是人与上帝联系的一种重要手段,是人和上帝联系的精神纽带,同时表明上帝和人隐含着一种伙伴关系。人在上帝面前说出自己的需求,是基于人坚信可以从上帝那里得到回应。在心灵通过祈祷朝着上天的升华过程中,一种独特的关系便在人与上帝之间建立了起来。

祈祷虽然是以理性为主,但本质上是一种情感的表达,表达了人对上帝的敬畏、对上帝的崇拜、敬仰、赞美、感恩和祈求。祈祷的类型包括:**、劝告、忏悔、默思、回忆、感恩、赞颂、崇拜、代人祈祷等。今天,祈祷已经事实上成为犹太教崇拜的最主要手段和方式。对犹太文化而言,祈祷也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无论是祈祷词重要来源的《诗篇》,还是人们在不同时期撰写的祈祷词,都是最优美的词语,属于犹太文学的精华部分。

犹太教祈祷的最大特征是使用无形的言辞,通过话语进行表达,从而成为任何人,不论贫穷富有,都可以进行;不受任何时空地域的限制,可以在任何地方进行。以无形言辞的祈祷代替有形物质的献祭被认为是犹太教的伟大创举之一,是宗教抽象化的一种重要表现。犹太教这一创举对在日后它影响下出现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均产生重要影响,言辞的祈祷成为这两种宗教进行崇拜的主要形式。在这一过程中,古代社会流行的、以有形物质作为主要手段的献祭,特别是以人(所谓童男童女)为祭品的献祭,被犹太教彻底“扬弃”。在以后的岁月,祈祷自然成为犹太教崇拜的最主要手段和方式,成为犹太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祈祷是如此重要,正确理解犹太教和犹太文化中的祈祷活动便成为必要。在犹太教中祈祷具有这样的一些特征:

首先,祈祷深深扎根在虔诚信仰和完美道德之中,表达人对上帝的赞美、感激和坚信,消除人对上帝的畏惧,祈求上帝对人的恩宠。它所用的语言简朴优美,却充满了宗教的崇高和博爱,揭示了上帝与人的亲密伙伴关系。

其次,祈祷中有普通心灵的谦卑请求,也有圣贤深邃的沉思。有的祈祷语言直露平实,有的则精雕细琢;有的使用简单的散文体,有的则使用高雅的诗体。但不管祈祷的内容和形式如何,都表明人的精神总是向着它神圣的源头,代表着奉献在信仰祭坛上的心灵,是有限的人与无限的造物主之间沟通的手段。它一方面意味着认识到人对上帝的依赖,相信上帝宽大的仁慈,以及随时随地帮助恳求他的人;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人对上帝所怀有的热切的喜悦和将灵魂交付于上帝的虔诚。犹太教把祈祷看成是信仰的一种经历。在这一经历过程中,有抱负、愿意向上的灵魂寻求建立起与上帝的交流。

第三,鉴于祈祷是发自宗教信念,信仰什么以及向谁祈祷就变得十分重要。例如,犹太教严格禁止向天使或圣贤的灵魂祈祷,因为犹太教基于自己的“独一神”思想只把上帝看成是“祈祷的聆听者”。在迈蒙尼德看来,只有向上帝祈祷才是正当的,向除上帝之外的任何存在物祈祷都是不当的。

犹太教认为,祈求的效用取决于上帝的自由意志和仁慈,而非取决于祈祷时所说的言辞和套话是否有力。如果认为祈祷具有束缚上帝的不可战胜的力量,它就倒退为巫术了。巫术的咒语与即便是最质朴的祈祷套语之间也有着本质的区别。它们的区别在于:前者迫使超自然的力量听命于巫咒,而后者则恳求帮助。巫术的咒语自发地起作用,祈祷则表达了人对上帝意志的顺从

第四,犹太教并没有去迎合大众制造偶像崇拜的倾向,而是力图通过祈祷来克服其关于上帝精神观的模糊性。犹太教通过信仰崇拜中对诗歌的运用,使上帝靠近崇拜者的心。尽管犹太教中保留了某些对上帝拟人化的描述,但它竭力使崇拜者心中有这样一种观念,即这些描述仅仅是上帝的象征而已,其真实本质超出了人的理性理解范围。犹太教不断用人类关系来诠释上帝的无限本质。一切存在之源和生命之泉被说成是父亲和牧羊人,说成是人的朋友和心上人。作为神圣的存在(舍金纳)和超然的君主,上帝在人的心灵里激起了崇敬、敬畏和庄严的情感。而作为仁慈的主,上帝与善良、同情、仁爱等更为温和的情感联系在一起。通过这些以及类似的品性,人的心灵捕捉到了上帝是君临一切的独一神这样一种观念。

第五,尽管一般说来祈祷并没有特别的要求,特定的方式,特许的内容,和特殊的规定,可以随时、随地、随处、随意进行,但犹太教还是发展起了一整套的祈祷仪式、方法、内容、规定,特别是集体公共祈祷,需要有一个大家都熟悉、认可的陈式以便可以参与。事实表明,固定仪式和固定崇拜场所最能调动起祈祷情绪和培育出祈祷习惯。通过固定和频繁的重复,祈祷可以很好地调动起崇拜的气氛。

第六,祈祷时必须面朝耶路撒冷方向。由于耶路撒冷的圣殿自建立以来一直是犹太教传统献祭的主要场所,那些不能在耶路撒冷圣殿献祭的犹太人往往在祈祷时面朝圣殿方向,而在耶路撒冷以外的地方则面朝耶路撒冷方向。久而久之,这一习俗成为祈祷的附加条件,是全世界犹太人都遵守的习俗,特别是在圣殿被毁,犹太人被逐出园后更是如此。犹太会堂由于被视为是圣殿的替代物,因此,成为了犹太人群体举行公共祈祷的一个主要场所。

 

犹太教祈祷的意义建立在这样一种思考之上:人的精神永远需要自新和自净。当祈祷已成为人生活中的一种产生更新力的力量时,祈祷自然将人的想象力和抱负变成自律的手段。通过祈祷我们从自我中心的局限中走出来,面对我们的亲人和朋友。我们想到的不仅是我们自己,而且还有生活在世界各地的同胞,把我们自己与所有同胞的福祉联系起来。祈祷成为宗教群体的集体声音,成为其无形灵魂强有力的脉搏,加强了宗教的纽带作用,尽管存在着地理、语言和政治障碍,人民却被团结在了一起。正如圣格里高利所说:“当一个灵魂真正渴望上帝时,它就已经拥有了上帝。”

犹太学者科亨这样概括了祈祷对犹太民族的意义:“祈祷使我们摆脱自我,摆脱以自我为中心,和只爱自己的思想,将我们与为了同胞福祉这一崇高目的而奋斗的思想结合在一起。我们受到鼓励去理解他人的生活和奋斗。我们开始考虑自己的族人、朋友、同胞、教友、我们的民族乃至整个人类。因此,祈祷的时刻有可能成为我们精神生活中最真实、最具创造性的时刻,使我们的灵魂完全沉浸在神圣的气氛之中。……我们从焦虑与恐惧、困惑与悲痛的状态升华到和平与宁静的状态,从虚弱状态上升到充满道德勇气的状态。我们能够面对黑暗,因为我们已经与之进行了搏斗并取得了胜利。”

诚然,祈祷对于犹太教而言起到了巨大的心灵避难作用,然而,祈祷作为宗教的一种最主要的活动和表达形式,其具有的副能量也是显而易见和不可忽视的。

正是祈祷的存在和在所有宗教活动中的反复出现和诵读成为“那些还没有获得自己或是再度丧失了自己的人的自我意识与自我感觉”,成为一种麻醉剂。恩格斯在《布鲁诺鲍威尔和早期基督教》中所说的“基督教拨动的琴弦,必然会在无数人的心胸中唤起共鸣。”而这种不断拨动的琴弦指定就是祈祷。这样,不断诵读的祈祷成为苦难者、被异化者提供心灵药剂,一种自我麻痹的精神陶醉品。以幻想的天国和赐予幸福的承诺左右人们的思想,阻碍人们对自身地位和现实处境的反思。从某种意义上说,马克思曾经做出“宗教是人民的鸦片”的论断即来源于宗教的祈祷所具有的影响。宗教祈祷其具有的副能量也就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