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本忠
[以]迈耶•I•格鲁伯（Mayer I. Gruber）：《古代以色列妇女和早期犹太文明》（南京大学犹太文化研究所文丛 第四辑），张淑清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9月版。
《古代以色列妇女和早期犹太文明》是由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学教授、《圣经》研究及古代闪米特语和文学专家迈耶•I•格鲁伯（Mayer I. Gruber）所著的专题论文集，它包括“妇女研究”、“早期犹太文明和近东语源学研究”、“希伯来经典文献研究”三部分共十四篇文章。作者以深厚的语言学功底和独特的视角，从语源学的角度，运用历史学、社会学、心理学等学科理论对希伯来经典文献进行了文本解读，同时对能够反映早期犹太文明特色的经典希伯来语词汇及其同源语言阿卡德语、阿拉米语、乌伽里特语等加以语义分析，旨在透视古代以色列妇女在传统犹太文化中的地位，展示独具特色的早期犹太文明。鲁东大学教授张淑清博士把它译成中文，并于2009年9月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根据格鲁伯教授论文的主题，该书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妇女研究，由四篇论文组成，主要论述了古代以色列妇女以及古巴比伦美索不达米亚的哺乳实践、哈拉哈文献与库姆兰律法中的洁净与不洁净问题、“第二以赛亚”中耶和华的母性特征以及妇女在犹太传统文化仪式中的作用；第二部分是早期犹太文明和古代近东语源学研究，共有六篇文章。其中前三篇从语源学的角度对安息日的来源、该隐杀亚伯的悲剧以及古代希伯来舞蹈艺术的发展水平进行了探讨，而后三篇主要对希伯来语中的“抬起脸”、“喉咙干渴”以及“恐惧”、“焦虑”、“敬畏”等词语的内涵进行了较为系统的分析，并与古代近东的阿卡德语、西北闪米特语等相关词汇进行了详细地比较；第三部分是拉比研究。该部分共三篇论文，第一篇论述了希伯来经典研究中的《米德拉什》、第二篇考察了《巴比伦塔木德》中“妥拉”一词的含义，最后一篇主要探讨了“口传《妥拉》”的渊源及其权威性。
从语源学的角度对犹太传统文化经典进行探讨、对犹太妇女在宗教仪式中的地位和作用问题等进行文本解读，这不仅显示了作者在古代希伯来语及其同源语研究上的精深造诣，同时，这恰是该书的最显著特性。“《希伯来圣经》中十个与舞蹈有关的词汇”一文是这一特性的充分反映。文中指出：“舞蹈编排兴趣和发展的高水平，可以通过《圣经》中有10个描写舞蹈的词汇这一事实来说明”（格鲁伯2009：94），事实上，作者通过对这10词汇即hagag, sabab, rabab, qippes, dilleg, kirker, pizzez, posseah, hy/hll及siheq的分析，将其同阿卡德语、古代叙利亚语等同源语的语义进行比较，不仅厘清了希伯来语词汇含义上的细微差别，而且试图建立一个最重要的标准，以判断这些动词或者短语在何时是用来表示字面的意义，它们在何时又是被用来习惯地表达态度或者感情诸如赞赏、乞求、愤怒、悲伤、高兴等等，从而说明“一旦我们可以超越词源学的界限，在《圣经》中的希伯来语词汇和与其同源语言中的舞蹈术语之间建立语义上的联系，我们就可以通过参考周边文化中丰富的绘画艺术遗产，来厘清希伯来语的词汇涵义。这使得重建古代希伯来舞蹈和古代以色列的成就成为可能。”（格鲁伯2009：112—113）
通过对古代希伯来语及其同源语的比较研究，作者试图厘清一些词汇在语义上的细微差异，并藉此以批判性地重构对一些神学命题的解释。比如，现代学者在研究情感的时候，发现了两个意思为“恐惧”的古代闪米特语动词，它们分别是：希伯来语yr’和阿卡德语palahu，这一发现可以为一个神学的两难命题提供貌似合理的答案，这个神学难题是：为什么《希伯来圣经》使用了“通常是描述恐惧和惊吓这样代表情感”的词汇来表达宗教虔诚？在“阿卡德语、古代希伯来语和其他西北闪米特语中的恐惧、焦虑和敬畏”一文中，作者通过细致的研究，认为“当希伯来语yr’和阿卡德语palahu同aha nadu, rapu yadayim 等诸如此类的词并列使用的时候，yr’和palahu所指的不是‘恐惧’，恰当地说，它指的‘焦虑’。”作者指出，“当我们清楚地阐明了希伯来语yr’和阿卡德语palahu的意义以后，反过来，又能够说明乌加里特语、腓尼基语和《圣经》希伯来语中动词st‘(tt‘)在语义上的细微差异。”（格鲁伯2009：129）
作者在“犹太人安息日的来源”一文中指出，自1875年以来， 亚述人守安息日的观点就被人们广泛接受，而韦尔豪森在《以色列史绪论》中，认为每周的安息日为巴比伦人所知，此后又有人认为，古巴比伦语中的sapattu是犹太人安息日的来源。作者通过研究，否定了这一论点，认为应该赞同特—西奈的观点，即“犹太人每周的安息日是《圣经》宗教的一个创新。”（格鲁伯2009：84）
该书作为一本论文集，具有很强的学术性和专业性。每篇的题目“不大”，作者一般就某个问题或某一术语进行语源学或宗教神学上的阐释，运用对《希伯来圣经》文本本身的阐幽发微，使人们重新理解古代以色列妇女的宗教地位、口传《托拉》的权威以及《米德拉什》的性质等问题，并带给我们方法论上的启示。关于古代犹太妇女的宗教地位，克拉伦斯•J•沃斯、苏珊•T•弗赫和I•J•佩里次等学者，“自然而然地认为，在后《旧约》时代，直至基督教拯救之前，犹太妇女的宗教地位急转直下地走向衰落”（格鲁伯2009：60）；在“祭司法规范下妇女在传统仪式中的作用”一文，作者通过对《圣经》P本中由妇女来献祭的内容、成年单身女性独立许愿并履行誓言的权利以及无性别的中性语言的使用（比如nepes）等等的考察，得出结论认为，“根据所有可靠的资料，包括P本，我们可以发现，古代以色列的妇女和男子一样是圣殿活动的参加者”（格鲁伯2009：73）。在《希伯来圣经》中，耶和华的男性特征似乎已经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话题，但是，作者在“‘第二以赛亚’中耶和华的母性特征”一文中，作者通过对《以赛亚书》40－46赋予耶和华母性特征的一系列表述进行细致的文本解读，认为“耶利米和以西结都明确地表明，在以色列的宗教中，男性的价值是积极的，上帝选择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女性的价值是消极的，上帝拒绝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这种认知的结果，可能导致我们的先知审慎地使用男性和女性的比喻来形容上帝”（格鲁伯2009：58）。明确指出，为“寻求传达超越于两性之上和两性之外的上帝教诲的宗教，如果只将宗教中暗含的积极价值与两性中的一方联系在一起，是不能成功的”（格鲁伯2009：58）。
“古代以色列以及古巴比伦美索不达米亚的哺乳实践”一文，就母乳喂养与人口发展的关系以及母乳喂养与习惯的关系等问题 进行了深入系统地分析，作者指出，人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古代以色列以大家庭为特征，古代以色列的妇女价值也与她们生育孩子的数量成正比例的关系，但这种观点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已经由格兰奎斯特否定了。作者根据对《希伯来圣经》、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阿特拉哈西斯史诗》、古巴比伦的乳母合同等文献资料的研究，反驳了一些学界盛行的观点，如“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古巴比伦时期有关乳母的众多的合同、诉讼和法规反映了双重的现实：母亲死亡和生母没有能力提供充足的奶水”（埃布林1924：1?15—155）。但是作者指出，“从古代埃及、荷马时代的希腊、《塔木德》时代、中世纪、文艺复兴到近代欧洲各个时期、各个地区的数据都表明，关于乳母的法律规定，以及因为使用乳母而引发的诉讼案，都是属于经济上更有实力阶层的妇女才能够将孩子交给乳母喂养文化的典型特征”（格鲁伯2009：15—16）。
迈耶·I·格鲁伯教授于1977年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获得古代闪米特语言和文化博士学位，多年以来，他致力于圣经和闪米特语词典编撰、古代闪米特语言和文学研究、中世纪《希伯来圣经》评注、拉比文献、女性主义圣经研究、以及社会性别研究（gender studies）。本论文集是作者多年以来学术兴趣和学术成就的一个集中体现，它显示了作者运用圣经希伯来语及其同源语的比较分析解读文本的深厚功底。在每篇论文中，作者介绍了西方学者相关的研究成果，对其甄别匡正，这对国内犹太学界的研究多少起到一点示范的作用。当然，由于这部书的学术性和极强的专业性，让这部译著多少有些晦涩之感。但瑕不掩瑜，这部译著的出版填补了国内犹太学研究领域中的不少空白，尤其是从语源学的角度对犹太学的相关问题进行探讨，给了我们方法论上的启示，它无疑是深入了解古代近东文化的一部译著，值得一读。
【参考文献】
E. 埃布林（1924）：“东欧”，收于：M. 艾伯特[编辑]：《古代史辞典》（Reallexikon der Vorgeschichte），柏林。
[以]迈耶•I•格鲁伯（Mayer I. Gruber，2009）：《古代以色列妇女和早期犹太文明》。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塞西尔•罗斯等主编：《犹太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Judaica）第11卷，耶路撒冷Keter出版社，1972年。
【此文最初发表在《中西文化交流学报》（Journal of Sino-Western Communications）2010年7月号，第177-179页。】